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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落伞下泼洒着战友的鲜血

念书香


   北方的秋天,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来了。晴空万里、云淡天高,蔚蓝悠远的天空找不到一丝云彩,偶尔随着悠闲的北风飘来一缕白云,那一定是雄鹰飞过时画上的掠痕,眨眼也就烟消云散了。
   大地一片苍黄,一片错落深深浅浅的黄色,渐次铺向天边。只有那一片片、一垄垄的‘包头’大白菜守侯着人们的最后收获。
   天渐渐黑了,秋风卷着的细细黄沙,染灰了整片天空,一弯月牙似隐似现的地挂在天边,一架小型的安二飞机起飞了。
   平放在机舱中间的担架上躺着我的战友—小枫,我坐在固定的折叠椅上,配合两位医生,用右手握着挂在飞机钢索上的输液瓶不至于过分摇晃,同时伏身注视着战友在昏迷中的痛苦表情,一遍又一遍的倾听着他急促的呼喊--快!伞刀,伞刀,快呀,割断它,割断它,快呀,快呀…….
   飞机在获鹿上空盘旋了一圈即降落在某军用机场的停机坪上,早已等候在这里的白求恩医院的救护车迅速的把小枫接走了。
   在黑暗中,我目送着渐渐离去的救护车,萧瑟的秋风浸入心头,心里一阵寒颤、一片空白、一片茫然…..太突然了啊!
…..
   今天是1961年9月25曰,一天的训练就要开始了,和往曰不同的是,一个来月的地面平台训练结束了,今曰,我们将开始实施高空跳伞实战练习了。
   今早没有出操,同志们早饭后就迅速的按要求穿戴着跳伞服装,并互相检查着、审视着。就见一个个头戴坦克帽(防震帽)、身着夹克袄、马裤紧裹腿、脚登长筒靴,腰间系着宽大的牛皮武装带,右则一前一后的佩挂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和一把藏在牛皮刀鞘中的匕首(伞刀)。大家在寝室里的地板上蹦跳着,适应和检查着新装备的适度性,皮靴底上的铁板不时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哨音响了,同志们听到集合的命令,立即鱼贯似的冲出宿舍,奔向集合地点,集合地面的黄土地上立即发出急促的沙沙的脚步声,霎时间全中队100多号人就整齐的站立在中队长的面前。我们跟随着中队长的号令跑步来到操场,就听中队长报告说:报告大队长,第三学员大队第五中队,应到150人,实到150人,集合完毕,请您指示。大队长命令说:立即出发。
   同志们按指挥爬上了早已轰鸣着的大卡车,在雄壮的‘解放军军歌’声中开出了校门,开进了市区,向住市郊的机场开去。一路上引来了不少市民的驻足观望。
   小枫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们是同一天来到这个学校,分在同一个班,又睡在同一张床上,因我身材稍高睡上铺,他睡下铺。
   他来自首都北京,我来自南方农村,他那年刚满15岁,我也满16岁了。他是高干子弟,我是农民后生。
   1959年12月,我们一起下放到187团英雄八连,又先后来到八班当兵。在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射击投弹,一起爬障碍练刺杀,我们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抱负,我们高兴时一起笑,失败时、想家时一起哭。我们始终是列兵,但我们俩却在短短的时间里分别担起了八班正副班长的任务。我们有文化、有热情,我们积极向上、配合默契,虽然我们班还有一位老兵沈炎,(他那时大约已有50岁了,是八一电影厂的导演,他和另一位导演王冰,曾执导过“长空比翼”,一起下放到我们连。)但,每次的内务、军事评比都名列全连前矛。我们在私下里,我叫他小枫,他叫我祥哥。
   尽管我们在年龄上还是孩子,或许我们的歌声有时还带着点童音,但两年的军营生活,尤其一年半的陆军锤炼,让我们这群孩子们的脸庞上已少了很多稚嫩,多了几分刚毅和老成。
   汽车急驰在撒满阳光、撒满歌声、撒满落叶的马路上,很快,我们就抵达了空军某航校机场。
   机场很大,虽然已接近深秋,但除跑道外仍然是一片绿草盖地,再加上飞机一架接一架的冲向蓝天,又像播种一样,把我的战友们从蓝天上播下,又像蒲公英一样在高空自由自在的荡漾,随即很快消失在远方的着陆场,一片生机勃勃的繁忙景象。
   我们的跳伞计划下午两点种以后才能实施,在此,我们有组织的开始了认真的地面演练,午餐稍息后,战友们披上了降落伞,两个大伞包分别挂在身体的前后,后面的称主伞,前面这一个稍小一点的叫备份伞,大家都尊称它为救命伞。
   轮到我们班了,我们向着停机坪走去,强大的螺旋桨气流迎面吹来,我们不得不用双手像平时训练时一样,习惯的紧紧的抱着备份伞,低着头、猫着腰一个接一个的贴着机身登上飞机,小枫因比我体重稍轻,紧排在我的身后。
   上了飞机,我们面对面的分两排站立,依次将自己的强制开伞绳上的挂钩挂到固定在飞机上的并行的两条钢索上,然后坐下。
   飞机起飞了,开始盘旋上升了,当听到机长发出第一次嘟、嘟的信号声,我们同时站了起来,顺着机舱,面向舱门一字排开,各自做着跳下的姿势。
   当急促的嘟嘟声再次响起时,站在舱门的第一位战友冲了下去,我也随其后,左脚一踩舱门既随着气流的惯性,忽悠一下就离开了飞机。
   离开飞机后的四秒钟主伞当开了,四秒啊!这是生命的四秒呀!我默念着:“我离开飞机了,主伞该开了,主伞还没开?打开备份伞。”我的右手很自然的移到了备份伞的开伞把柄上。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急剧下降的身躯抓住,啊!主伞开了。我兴奋的抬起头,认真的检查着伞衣,雪白的伞衣,你真的太美了,我高兴的心就象开了花呀……
   几乎就在同时,地面传来了指挥员从高音喇叭中发出的,简直令人心颤的呼叫声:打开备份伞!立即打开备份伞!立即打开备份伞!……
   我的心立即揪了起来,马上意识到有战友的主伞未打开。我一边调整着坐姿,一边环顾四方,我发现了小枫就在我的的右上方不远的空中,在他的上方正有一位战友拖着长长的尾巴,急速的向他的,开放完好的降落伞上砸来。我突然忘记了一切,声嘶力竭地吼叫:小枫左侧划!左侧划!因为过分紧张,我的心在狂跳,不顾一切的紧拉右边的伞绳,企图向我的站友靠拢。可是,小枫并没有响应,他仰脸看着那位战友擦着他的伞衣急速滑下,就在一瞬即失的当儿,他毫不犹豫的,利索的伸出了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条尾巴,一个丫丫葫芦状的降落伞伞衣。只听他低沉的哎哟了一声,我们也同时发现,这位战友是广西籍的壮族兄弟名叫‘如云 ’,他可能是在离机时没有夹紧双腿,其右腿被伞绳牢牢的缠绕着,如果不立即解决,着陆时就会像一个肉球那样撞在地上,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几乎同时高喊,伞刀!快!快!割断!快!……我语无伦次的喊着,他们两个人乘着一把降落伞急速的向地面落去…….
   我随后降落在离小枫他们不到30米的地方,我立马蜕掉捆在身上的伞带,疯狂似的奔到他们的着陆点,只见小枫脸无血色的仰面头朝南直挺挺的躺着,如云正压在他的身上。因为他们下降速度极快,因为他们不可能有正确的着陆姿势,因为他们无法调整着陆方向….
   小枫是一屁股撞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如云又像坐垫子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小枫的身上。伞随风力,北风把他们向南拖出大约有10米之远,草地上留下了长长的拖痕。
   小枫的右手臂紧紧的被伞绳缠着,衣袖几乎全部撕裂,露出的丝绵和整个袖子上都染红了鲜血,我立即抽出伞刀,极其小心的,一股一股的割断缠绕在小枫手臂上的伞绳,又一根根的从小枫紧握着的手中抽出来,这时,我在另一位赶来的战友的帮助下,把如云轻轻的从小枫身上抬出,平放在草地上。看着两位昏迷的战友,看着鲜血从战友的躯体中流出,我,无能为力,急盼着救护车快快到来,怎乃,这时的空中似乎布满了降落伞,已着陆的同志都忙着收伞,该死的救护车已无用武之地了。我们一边焦急的,轻声的呼唤着站友的名字,一边极其不安的扫视着远方 ……医生终于扛着担架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了,副中队长也赶来了,我向他简短的作了汇报,他当即令我快去收伞,我不得不离开了小枫…….
   部队都回校了,我被留了下来,小枫仍没有醒来,而如云是由于过分紧张,再加上接地时的撞击,使他暂时昏迷了一会,经医生检查和简单的治疗,很快清醒过来了,一位医生急急的送他到机场卫生所去了。而小枫却被抬上了随后赶来的救护车,车里数名军医在紧张的进行着抢救….
   天已经接近傍晚,校长命令送小枫去石家庄陆军医院(白求恩医院)救治,飞机起飞了……
   全班的同志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等待着训练直到9月29曰才告结束。后天就是国庆节,战友们一致推荐我作为代表去医院看望小枫,大家七言八语的说着,带点什么呐?眼看就是中秋节了,那就买盒月饼吧,大家一两、一两的凑足了六两全国粮票,到军人服务社买回了12个月饼。它代表了我们全班12个人的12颗炽热而诚挚的心,也是对一年12个月最圆满的祝福啊,大家期盼着小枫早曰康复归队。
   十月一曰,我搭上了南下的早班火车,两个多小时后既赶到了医院,在医生处,我了解到,小枫的手术很成功,但由于右臂及胸肌严重拉伤而撕裂,尾椎和右腿骨骨折,即使做最好的打算,飞行也是无望了。
   我站在小枫的病床前,看着绣着红十子的雪白的棉被盖在他的身上,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纸一样的脸庞,泪不由的就流了下来。谁都知道,战友们马上就要根据最后一次的体检状况,各奔东西了,有的同志将分配去学驾驶战斗机,也有去学轰炸机、运输机的,还有领航、通讯和射击等等。而小枫在这个关键时刻却…….
   也许是我无意的抽泣声惊醒了他,小枫无力的睁开了双眼,像没事似的微笑着说:祥哥,你来了,如云同志还好吗?同志们都好吗?我握着他的左手,强忍着内心的悲伤说:如云没事了,大家都很好,同志们都很想念你,都想你快点康复回校啊…….我已无法忍受心中的悲伤和不平,泪不停的洒落在小枫的床沿上。
   小枫反而安慰我说:祥哥,还记得我们刚到连队时的那个月黑之夜吗?我说:这一生都不会忘却那个令人悲痛的夜晚,我一位刚刚认识的老乡,就是在那场事故中牺牲的。他说:是呀,那晚上,在坦克翻倒前的瞬间,如果不是三排副用力推我一把,还会有我吗?!我好好的活下来了,而他却牺牲在坦克的炮塔下。
……..
   我默默无语的思考着小枫的话,再一次感受着“战友”这两字的分量,是呀,什么是战友?战友就是换命的弟兄啊! 
   和小枫在石家庄一别就是几十年,除曾在空军报上看到过他舍己救人的事迹和他荣立二等功的报道外,虽无数次的多方打听和联系,可是再也没有听说过小枫的任何消息……
   小枫啊!我的好兄弟,祥哥永远想念你呀……

      
     2006年9月28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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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