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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冬天,那是一个让我难忘的冬天。
列车经过一天一夜的翻山涉水终于停下。透过车窗,朦胧地看到在车站的月台上站满了欢迎我们的军人。他们成一字排开,差不多和列车一样长。我们早已整理好行装,在列车的人行道上,按顺序排队准备下车了。当我的两脚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向前迈步,就被一个大个子上等兵拉住,强行抢下我的背包,背到了他的肩上。同时,几乎用命令的口吻说:“跟我走!”我着实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必须记住他,否则,在几乎完全一样的行装中,要在这数百人的队伍中找到他,就难了。所以,我不敢怠慢,乖乖地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朝火车站出口处走去。刚走了几步,就看到“榆次火车站”几个大字,我就小声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头也不回地迸出四个字:“山西榆次!”
我随他爬上一辆大卡车,霎时间,伴随着几十辆大卡车的轰鸣声,车开了,但不知道要开往什么地方。野外的风很大,一粒粒飞沙把脸打的生痛。寒风刺骨的冷,让人不由自主的战栗,好在大家挤得很紧,还能坚持得住。
不大一会儿,汽车就到了营地,确切地说是一大片建筑工地。一个团的官兵列队欢迎我们,他们几乎个个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我们这几百号貌似娃娃般,却穿着蓝裤子、军官服、黑皮鞋的兵。部队在一片空地上站好了队,听团政委致欢迎词。只听他说:“……,他们不仅是我军的宝贝,也是国家的宝贝,他们是千里挑一的飞行学员,我们每一个同志都要关心他们、爱护他们……。”让人奇怪的是,政委在讲话中还特意明确,任何人不准使用他们的脸盆洗脸,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到了连队才知道,我们的战士根本没有脸盆洗脸,政委是怕我们传染上沙眼呀。会后,我们这些在火车站就被有计划的“抢来”的战士,分别被带回了各自的连队。这一年,正好是建国十周年。我们作为建国后第一批从应届中学毕业生中招收的飞行学员,是按照军委的命令到陆军连队锻炼的。在过去,飞行员都是在陆军 中,从作战勇敢、身体强壮的战士中挑选的。从1959年开始,我国开始了从当年应届中学毕业生中招飞。我们这批学员的年令大都都在17岁左右,最大的也只有19岁。所以,我们一到部队,同志们都戏称我们是娃娃兵。
到了连队才知道,我所到的连队是一个有着很高荣誉的英雄连队,曾在淮海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被中央军委授于“英雄八连”的光荣称号。抢到我的这个班是十班——机枪班,抢我的战士是看我个头大才下的手,感情是想着我能扛得动机枪啊。去年,(1958年)这个部队最后一批从朝鲜撤军回国,刚才开会的地方,就是即将完工的自建营房工地。当晚,我第一次作为一位军人,和同志们一道,住在了老百姓家中,睡在了老百姓烧的热炕上。因为营房已基本建好,所以我们没有去参加建房劳动,第二天就随部队开始了紧张的训练。瞄准、刺杀、打靶、投弹,练单兵的防御和进攻,练匍匐前进、爬障碍等等。一天下来,对我们这些学生兵来讲,累的程度是可想而知了。
转眼间,挂历已撕到了1959年12月25曰,不知不觉中,我们离开航校到部队已有20多天,当部队搬进新营房的那一天,我突然听到从隔壁九班的房间里,飘出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我闻声而至,一问才知他是俺的唐河老乡啊!相同的乡音,那个亲啊,立马就无话不谈。当听说他入伍前曾在唐河一中上学时,我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很自然的问起了在唐河一中读书的,和我在小学同窗了六年的罗书清同学。他高兴的说:“她也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呀!”说着,还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了罗书清同学的照片。能在这里遇到这么一个老乡,真让我俩高兴。我们谈呀!说呀!好不开心。后来,是那急促的点名哨声,才把我们分开。
就在这天夜里,一阵紧急集合的号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从床上跳起来,急急的穿好军服,打好背包,随部队出发了。这是一次近似实战的演练。我们一直往北走,横穿太原城,经过一天的行军,到了太原北郊,部队住了下来。第二天,就参加了步兵配合坦克的训练。虽然刚认识的老乡和我同在一个连队,但我是机枪手,他是骑枪手,又分别住在老百姓家中,所以后来几天都没见上面。
第四天的夜里,部队接到了向北阻击从大同来犯之“敌”的命令,我们就又出发了。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气温零下20多度,军用挎包里的棒子面窝窝头,冻的象石头一样的坚硬。我所在的重机枪班乘坐的卡车,就跟在老乡所在九班乘坐的坦克后边。一时间马达轰鸣,几十辆装甲车,载着步兵沿着盘山公路向北而行。路非常难走,汽车、装甲车在只能容下一辆车的山路上向上爬着,右边黑咕隆咚好象是万丈深渊,左边就是陡峭的大山。大约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大家困累交加,但谁也不敢闭一下眼睛。在黑暗中,突然,前面坦克上的三排副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喊道:“同志们抓紧哪!任何情况下都不准跳车!”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就听到一声闷响,九班乘坐的那辆坦克向左边翻了下去。后面汽车司机刷地一下打开了大灯,一道光柱撕开夜幕,只见那辆坦克侧翻在一个一米多深的长坑旁,一顶红色的栽绒帽还在路边滚动。我马上意识到那是我老乡的!(战士戴的栽绒帽是绿色的)我没听班长的命令,不顾一切的跳下了汽车,跑到跟前一看,只见我的老乡除了头在外面没压住外,整个身子都压在了坦克的炮塔下……。我当时那个傻呀!发疯似地想把他从这个45吨重的大铁疙瘩中拉出……。
连长命令我上车继续前进,我异常悲痛。在班长的小声哄劝下,才勉强忍住了哭声……。后来,班长告诉我,那晚共牺牲了四个同志,除了我的老乡外,还有那个三排副。我和老乡相处的时间太短太短了,一共也不到一个半小时。我们都不知到对方叫什么名字,我们只知道对方是老乡。
在他乡,还有什么比遇到老乡的笑脸更亲热,还有什么比遇到老乡的殉难更悲痛呀!不久,老乡的父亲从唐河赶来,我作为老乡陪伴大伯,连长给我的任务是安慰老人。可我这个16岁大的孩子,能给这位失去儿子的乡亲说些什么哪!我只有陪着老人一起哭。在清理老乡的遗物时,我找到了罗书清同学的那张玉照,把它包在了老乡给罗书清同学还没有写完的一封求爱信中,交给大伯带回了家……。我的战友,我的老乡,你离开家乡,离开父母,来到你为之自豪的军营中,刚刚在人生的道路上起步,未曾实现放飞翱翔蓝天的梦想,就这样匆匆地、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你的事业、你的理想、你的爱情,转眼间都化为一缕青烟随你而去,一切都是那样的突然和仓促。
在四十七年之后的今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把老乡对罗书清同学的那份爱意告诉她。但愿家乡那静静流淌的唐河水,能帮我了却这一心愿,尽管岁月已过去了很久,当我写着这段文字的时候,就好象又回到了那个月黑的夜晚。想着那位刚刚结识不久就永远分别的老乡,我挚爱的兄弟,就难以控制内心的激动和悲伤,忍不住的泪水无声地洒落在键盘上,模糊的双眼让我无法再继续写下去,不能不就此搁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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